来自海军某基地官兵的心得：既要会亮“红灯”，更要会亮“绿灯”
——关于“AI进军营”的调研报告④
■王 昊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郭领领
暮春时节，记者随机关干部前往海军航空大学某基地，调研AI使用情况，发现AI几乎成为官兵的“通用工具”——
干部骨干与AI探讨管理学理论在部队工作中的应用，普通一兵使用AI制订强化体能训练计划；参谋出差前，通过AI规划最优路线、了解天气变化、准备必需物品；连队文书采购饮水机时，利用AI选出性价比最高的品牌型号……
不同于部分单位“少数人使用”的状况，AI在该基地展现出很高的普及度、使用频次与融合深度。
刘妙谛绘
这种近乎“全员使用”的底气从何而来？带着疑问，记者追寻一周，发现答案藏在学习室墙上那张红笔标注的《AI使用负面清单》里。
“两年前，我们对使用AI也有很多顾虑。”该基地某团崔政委坦言，近年来，“00后”官兵不断增多，这些“数字原住民”对于新鲜事物接受度高、好奇心强，当各类AI工具在社会上盛行时，他们同样跃跃欲试。
然而，AI这个在年轻官兵心中方便快捷的新技术，却是不少基层带兵人眼中的“不定时炸弹”。
“真的是怕。”谈起那段时间的经历，某场站气象台刘教导员坦言，“年轻战士什么都敢用AI，今天写个思想汇报，明天问个训练问题。为了防止出现安全隐患，我们便‘一禁了之’。”
然而，这样的做法并未真正解决问题。“禁令”之下，官兵对AI软件的使用转入“地下”——随用随装，用完就删，安全隐患被埋进了更深的地方。这种状态持续了大半年，直到基地周政委带队调研时了解到这个情况。
当时，周政委没有批评任何人，而是介绍起自己与家人使用AI的情况：他们一家三口约定每天对AI提出10个问题，每周评出最好的提问，并将AI给出的答案作为学习内容。
随后，周政委说：“AI不是洪水猛兽，而是时代的大势所趋。它是一种新型工具，就像电脑手机一样，终将融入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。部队要走在时代前列，就必须善用AI。”
周政委明确鼓励大家大胆探索使用AI，并且指出，作为基层主官，应该掌握3种能力：用AI精准提问的能力、用AI高效搜索信息的能力、用AI辅助教育和管理的能力。
“我们不能只会亮‘红灯’，不会亮‘绿灯’。正确的做法是既告诉大家什么情况不能用AI，更要告诉大家什么情况可以用。”对于大家普遍关注和担忧的保密问题，周政委给出的解决方案简单有力——制订负面清单，清单之外皆可使用。
随后，该基地保密、作战、政工、装备等多个部门反复研究论证，出台《AI使用负面清单》，明确划定了12条不可触碰的红线：严禁将飞行训练参数、装备性能数据、兵力部署等涉密内容输入民用AI工具；严禁使用AI代笔飞行保障复盘报告、战备工作总结；严禁依赖AI数据替代人工复核关键操作……
“清单不长，但划出了红线。只要不越界，从党史军史学习到医疗健康咨询、从子女教育到家庭理财，都可以用AI。我们不仅不禁止，还鼓励大家分享使用经验、推荐好用的AI软件。”崔政委告诉记者，这种“明确边界、大胆放开”的管理方式，不仅让AI使用更加规范，更让其真正成为官兵工作生活的帮手与助力。
场务连驱鸟班战士王远桥，每天早上都会打开AI软件，了解当天气候气象条件、候鸟迁徙特点和活动规律。遇到不认识的鸟类，他便会拍摄照片向AI咨询，再结合场站多年积累的鸟情数据，制订驱鸟方案。他说：“有了AI辅助，我们对周边鸟类的种类习性、飞行路线有了更多了解，驱鸟工作更加精准高效。”
在该基地采访的这一周，记者与许多官兵交流了使用AI的经验与感受。在谈及AI高效便捷之余，大家都有一个相同的观点：AI好用，但不可过于依赖。
二级上士王腾说：“AI能算出飞行参数，但算不出我对战友的责任。我带的兵、我们保障的飞机，是由我‘无限负责’的。飞行员坐在座舱里，信的是我，不是某个数据或者代码。”
刘教导员说：“AI能分析心理问题成因、能生成安慰战士的语句，但无法与大家将心比心。战士家里出了事，AI不能给他批一张回家的假条，不能在他难过的时候，拍一拍他的肩膀。”
某场站张参谋长说：“AI可以生成一百种预案，但是做不了临机决断。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，最终拍板的，只能是人，只能是经历过实战化训练、有经验、有担当的军人。”
……
从这些言语中不难看出，在官兵眼中，军人的成长和战斗力的生成，从来不是靠代码生成的完美方案，而是靠一次次保障飞行后的复盘、一次次排故后的总结、一次次汗流浃背的训练、一次次和战友并肩作战的奋斗……该基地官兵清醒地认识到，“对AI，既不能‘妖魔化’，也不应‘神化’。”
采访结束前，一架战鹰呼啸降落在记者面前的跑道上。机务兵围拢上前，有条不紊进行检查。不远处的监控室屏幕上，各种角标数据实时更新。夕阳把官兵的身影拉得很长，和战鹰、跑道融在一起。
记者突然想起周政委的话：“技术永远是为人服务的。我们拥抱AI，不是为了让AI代替官兵打仗，而是为了让官兵更能打胜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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