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微露，初春的军港一片静谧。
军港内，一艘黑色的钢铁“巨鲸”在码头静静停泊。很快，北部战区海军某潜艇支队官兵又要开始一次新的远航。
升降口打开，沿着直径不足一米的圆形升降口，柴油机技师景慎震跟随队列进入狭窄的“鲸腹”内部。
沿着几乎垂直的舷梯向下，再向下，空气逐渐变得湿热黏腻，轰鸣声如潮水般涌向景慎震耳边。景慎震熟悉这样的轰鸣声。他的战位是柴油机舱，在那里，空气中永远混杂着柴油、机油的味道，充斥着震耳的柴油机运转声。
置身柴油机舱，从景慎震的视角看去：近千个阀门与密密麻麻的管路交织在一起，仿佛构成了一个“钢铁森林”；庞大的柴油机组占据了大半个舱室，维护装备的柴油机技师只能弓腰从装备之间的缝隙穿过……
在这个狭小的、油气交织的柴油机舱，景慎震和战友们一守就是10多年。作为柴油机技师，他们主要负责保养维护柴油机和发电机组，确保潜艇远航时，拥有源源不断的动力和电力。
如果把潜艇比成一个人，那么柴油发动机就是支撑这个人保持生命动力的心脏。
深海之中，在聆听这颗心脏跳动的日日夜夜里，柴油机技师们也找到了关于青春与成长的朴素价值——守护好柴油机，就是守护潜艇的心脏，就是守护全艇官兵的生命安全。
聆听潜艇“心跳”的日日夜夜
■董存金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茆 琳
北部战区海军某潜艇支队潜艇赶赴某海域执行训练任务。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茆琳 摄
“苦在其中更乐在其中，看着一个个问题解决，我很有成就感”
就像心内科医生熟悉心脏一样，柴油机技师熟悉柴油机正常工作时发出的轰鸣声，更能精准地诊断出，不同的轰鸣声背后，都代表着什么不同含义。
对于这些外人耳中和噪音无异的轰鸣声，柴油机技师、三级军士长景慎震总能从中抽丝剥茧地挑出那些“不在规律频率范围内”的声音。
一次试验试航任务，柴油机舱内，景慎震突然眉头紧蹙——他从柴油机发出的声音中察觉到一丝异样。
“这台柴油机是新装备，按理来说不该出现问题。”这个念头在景慎震脑海中一闪而过，他还是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，赶紧上报情况，叫停试验。
2个多小时的深入排查发现，新型柴油机的某部件内存有异物，这导致柴油机声音异常。随后，景慎震立即带领战友清理异物，过了一会儿，柴油机恢复正常，试验任务圆满成功。
柴油机技师李亚培对柴油机的“心跳”也有独特的感知。
一次远航任务期间，正在休息的李亚培闻到了一股异常气味，随即迅速穿好衣服带领人员进行排查。
凭着多年经验，他判定是柴油机某个阀的位置发生损坏，如不及时处理故障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好灵敏的鼻子，老李能用嗅觉判断出故障隐患，真牛！”艇员得知后这样赞许道。
事实上，对于这种“用嗅觉判断故障”的高深本领，官兵们“修炼”它的方式其实很简单朴素——将专业练习一次又一次重复做、反复做。
这些柴油机技师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专业。刚开始成为柴油机兵时，李亚培面对轰鸣的柴油机舱，心里常常打怵。看着密密麻麻的管路和复杂的参数，他觉得那宛若天书。
为了搞懂某系统的走向，他先把图纸记在心里，再拿着粉笔蹲在舱底地板上，比对着烫手的设备，一点点进行标注。那段时间，他的手上、身上都沾满了机油和汗渍。最终，凭着这股“死磕”的劲头，在首次独立值更考核时，李亚培第一个准确画出了全系统的原理图，并详细标注出装备不同位置的不同作用，对此，考官直呼不敢相信。
即便成了柴油机技师，他们还始终保持着这种学习的劲头。
一次，景慎震随艇员队参加某新型潜艇接装任务。临近不惑之年的他带头在机舱内摸管路、看结构、作对比，很快便将新型柴油机“摸透”了。
不久后，景慎震牵头制定了该型柴油机操作使用规范，形成应急处置预案10余份，自绘系统图纸8套，提出的“增加柴油机组功率显示”等5项优化建议被厂家采纳。
心在一艺，其艺必工。从业柴油机事业十多年来，景慎震常常能从解决一个个难题的过程中找到快乐。“苦在其中更乐在其中，看着一个个问题解决，我很有成就感。”他说。
随着装备的不断更新迭代，数字化控制系统和监测仪器慢慢取代了先前的老式控制系统，不少人感叹：“现在的控制系统越来越集成化，感觉自己也快要被淘汰了。”
对此，李亚培并没有消极对待，而是一头扎进学习新设备的潮流中。每天上艇后，李亚培常常对着厚厚的说明书，坐在控制室里逐句研究，在图纸旁写满了他的注释和操纵心得。
“你的经验早就够用了，何必呢？老李。”面对战友劝说，李亚培总是一脸憨笑摆摆手：“装备发展得这么快，咱想干好这一行，就必须紧跟步伐呀，可一点不敢松懈，这样出海才能保证安全嘛！”
“每分每秒都要和自己较量，每时每刻都要想着决战决胜”
当解决故障的过程加上了时间限制，解决故障的难度便成倍叠加而来。
那年，一次任务，当时身为柴油机班长的林晓晖随艇远航，就在潜艇水面航渡时，柴油机舱突然传来“轰隆”一声。
“坏了，这是柴油机停车的声音！”正在值更的林晓晖深知，柴油机一旦停摆，将严重影响潜艇安全。
此刻，潜艇马上抵达任务海域，若不能排除故障，将无法完成后续任务。林晓晖立即向指挥员报告，得到允许后，钻入舱底排查故障原因。
他发现，某处阀件脱落，导致柴油机紧急停车。处置故障的方法已经成了林晓晖的“肌肉记忆”，一连串操作后，故障解决，而时间仅仅过去3分钟。等其他战友赶到时，满身油污、满脸汗水的林晓晖如释重负：“没事了，已经解决。”大家纷纷对他竖起了大拇指。
还有一次，柴油机班长陈晓磊随艇执行某演训任务，突然，柴油机发出异响，机器温度一度飙升。
正在休更的陈晓磊来不及多想，拎起工具箱就冲向了舱底。根据异响位置，他判断是传动系统出现了故障，随后便拧下螺栓，开始检修。
检修完毕，当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时，陈晓磊蜷着身对身后的战友喊道：“向指挥舱报告，故障排除。”
按下启动按钮，柴油机再次传来轰鸣声。看着柴油机转速恢复平稳后，陈晓磊才扶着舱壁缓缓站起。
如果理解了提前1秒排除故障意味着什么，就更能理解柴油机技师一次次吹毛求疵般练强技能、挑战极限的理由。
“出航就是出征，下潜就是战斗。在潜艇上常说‘100-1=0’，这意味着容不得我们有一丝一毫的马虎，每分每秒都要和自己较量，每时每刻都要想着决战决胜。”某艇员队卢艇长说。
柴油机兵王伟硕脑海里始终难忘那个画面。2020年，一次远航任务中，艇员队组织潜艇官兵向祖国宣誓。大家围在一起合唱那首改编版的《祖国不会忘记》：“在深深的大海里，我是哪一个，在静寂无声的大洋里，那默默潜行的就是我……”
千里之外，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，千家万户的灯光共同汇聚成一个明亮的光点。
家是最小国，国是千万家。一起合唱这首歌的时候，柴油机技师桂朝建想到了远方的家人。他知道，只有守护好祖国这个大家，才有千千万万个小家的幸福。
那一天，伴随着柴油机的轰鸣声，从军20余载的林晓晖在日记上写下：尽管时刻伴在柴油机旁，看不到海天一色，但每每想起潜艇后面泛起的洁白浪花，这便是属于我的成就与幸福。
“和装备打交道，要抓住每个细节，把严谨二字牢牢刻进骨子里”
今年是李亚培入伍第29年。作为该潜艇支队资历最老的柴油机技师，这些年，在带教柴油机新兵的过程中，李亚培反复给大家强调的，除了练强专业技能之外，还有“用心和谨慎”。
面对新战友，李亚培常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：“当好一名柴油机兵，不仅要学好专业知识，还要学会用鼻子闻、耳朵听、眼睛看。”
“鼻嗅、耳闻、眼看”，29年军旅生涯中，李亚培只坚持做了这一件事，而这件事却被他做到了极致，最终练就了绝招。
一次，新兵张新桐根据要求，给柴油机加润滑油。他不理解，自己明明严格按照步骤操作，技师李亚培却硬要他最后再检测一遍。没想到，这一测，果真发现了问题。他在一根细小的回油管路接头处，发现了不易察觉的轻微渗油。
“这个隐患容易造成柴油机故障。”李亚培说。张新桐这才明白，看似简单的加注润滑油，其实是对装备一次严谨的巡检，也明白了，“再检测一遍”不意味着不信任，而恰恰是对装备的责任心。
还有一次，李亚培进行柴油机日常保养教学，手把手教张新桐拆卸保养柴油机某处部件。张新桐按照李亚培所说，快速完成了拆卸工作，随手便把拆下的零部件放在了身后，随即准备开始清理工作，不料却被李亚培立刻喊停。
“你把操作流程给我背一遍，拆卸下来的零部件该怎么放置？”面对李亚培严肃的语气，张新桐顿时红了脸，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李亚培并没有再批评他，而是弯腰捡起零部件说：“柴油机零部件的精密度很高，这样随意摆放，磕碰损伤了怎么办？随手放置还容易让零部件沾染灰尘杂质，重新装回柴油机上，容易加剧装备磨损。”说着，他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垫铺在地上，将密封垫、螺栓等零部件整齐摆放，就连螺栓的朝向也都摆得整整齐齐。
就这样，在李亚培的“严苛”带教下，张新桐彻底转变，慢慢养成了严谨细致的操纵习惯。“和装备打交道，要抓住每个细节，把严谨二字牢牢刻进骨子里，这才能守好装备安全的防线。”李亚培说。
后来，新兵们渐渐发现，学着老班长的样子，自己慢慢也成长为他们的样子。如今，李亚培带教的柴油机新兵，已有6人成长为柴油机技师、8人担任柴油机班长职务。
柴油机兵王先猛记得，刚上艇时，一次，他发现柴油机怠速不稳，凭直觉判定故障所在，二话不说就准备开干。班长立刻按住他的手：“不能凭直觉！任何故障都要先查明，再操作。”在班长的监督下，王先猛按照步骤依次排查，最终发现故障原因是传感器接触不良，并不是自己先前的判断。
如今，在班长的带教下，王先猛炼就了一双“火眼金睛”，严谨细致成为他工作的第一准则。去年一次出海期间，柴油机震动异常。王先猛赶到后，从燃油管路到进气管路，从传感器数据到线束插头，反复核对每一个关键节点，最终精准判断出故障位置。后来，他还总结出该部位的检查修理技巧，整理成教学笔记，分享给其他战友。
就这样，从“凭经验”到“靠积累”，王先猛和战友们在一朵朵奔腾的浪花下悄然成长，也学着前辈的样子，保障潜艇一次又一次平安远航。
采访手记
在轰鸣与热浪中读懂“冷静”
■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茆 琳
出海值更期间，景慎震检查柴油机运转情况。董存金 摄
林晓晖在检修设备。郭英真 摄
一扇水密门，隔开了热浪和噪音。
推开水密门的瞬间，一股热浪袭来，这就是潜艇中被冠以“酷暑”之名的舱室——柴油机舱。
伴着设备的轰鸣声，记者跟随柴油机技师景慎震例行巡检，一同近距离聆听潜艇的“心跳”。
水密门的两端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：水密门那边，安静无声的深海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；水密门这边，轰鸣声和热浪一同袭来，震得人耳朵生疼，热得人浑身难受。
沿着狭小的过道向前走，记者才真正明白柴油机兵常挂在嘴边那句话的意义——“能挺住，就经住了考验”。
跨过水密门，与冰冷深海形成强烈反差的高温热浪，瞬间裹挟住全身。浓浓的柴油、机油与高温中金属装备一起散发的混合气味，肆意冲击着鼻腔。
此刻，舱壁白炽灯照亮了纵横交错的管路与密密麻麻的仪表，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持续回颤，和景慎震沟通，记者必须提高嗓门喊。
例行巡检工作没到3分钟，景慎震的工作服已被汗水浸透，贴在背上。大概是因为长时间被高温烘烤，他的衣服上隐现着汗水一次次干透留下的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。
钻进舱底，景慎震把工具抵在柴油机上，挨个位置闭眼细听，在杂乱噪音里，确认柴油机的运行状态是否正常。
“咱的机器会说话，我们就是它的知音。”景慎震的声音被轰鸣声吞没，记者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。记者靠近他，景慎震提高嗓门又重复喊了一遍，记者才听清他说的话。
转身，他又蜷在主机旁，清理滤器、紧固阀件，油污蹭到脸与衣服上。景慎震顾不上擦，手指在管路间精准操作，随后，又将水温、油压、转速，一笔一画写进值更日志。景慎震说，这每一串数字，都是潜艇安全航行的底气。
这群藏在潜艇“心脏”里的守护者，一日日默默坚守，如一颗颗螺丝钉，把自己铆在战位上。他们没有说豪言壮语，却用每一次巡检、每一次抢修，书写着最朴素的职责与担当。
那一刻记者在轰鸣与热浪中读懂了一种“冷静”：深海之中，潜艇无声游弋；柴油机舱内，柴油机兵们在轰鸣与热浪中坚定守护。记者感受到伴随机械的轮转声衍生出的一种力量，这种力量让人感到踏实，暖到了心底，这是深海里潜艇的温度。
亲历者说
把手中的活干好干踏实
■李亚培
“潜到80米，各舱检查装备情况。”那次出航，广播器内传来艇长的下潜口令，随后，身为柴油机技师的我迅速带领人员开始检查装备——舱底疏水管路、管路联通阀、舱壁舷侧阀……当了20多年的潜艇兵，眼前这些大大小小的管路阀门，我早已熟记于心，但每次巡检装备，我仍细心操作，因为潜艇是百人同操一杆枪，容不得丝毫马虎。
“舱底回油管路出现渗油现象。”不好，潜艇下潜时出现特情，我赶紧钻进舱底。
排险就是抢时间。当时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冷静，必须冷静。经过对挨个关键节点的排查，我发现，是某阀门胶垫老化松动导致故障。判断出漏点后，设备需要立即更换垫片，我翻出所有备品备件，始终没有找到对应的垫片。身旁，年轻艇员有些慌神，那时的我知道，自己必须稳住。
忽然，一念闪现。“给我一个3号垫片。”凭着多年经验，趴在舱底的我仔细研究故障特点后发现，所需的垫片并不常见，我把其他阀门的备品垫片拿来，用随身携带的小锉刀快速操作，依照所需备件样式，迅速将垫片改成需要的形状，打磨成合适的厚度,并重新组排垫片，赶紧拧上新的螺丝。“堵住了！”大家激动地喊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那一刻，满身疲惫都化作了内心深处的欣慰。我知道，这一次次临机抢修，拼的不只是过硬的技术，更是藏在内心的责任感。
一次次战风斗浪，一次次凯旋。深海之中，我能做的，就是把手中的活干好干踏实。
那年，我所在艇员队奉命执行接装新艇任务，临近新艇出厂的关键阶段，我总觉得柴油机有细微的震动异响，工厂师傅说可能新装备就这样，但我还是想一探究竟，带领团队拆解复查，最终发现，某处关键部位装配存在细微偏差。后来，经过返工整改，潜艇如期出厂出航。
今年是我服役的第29年。再有一年，我将脱下军装，离开自己熟悉的“大伙伴”。每每回想起自己刚入伍时的稚嫩模样，总觉时光匆匆，但我无比庆幸，庆幸自己穿上了这身军装，庆幸自己一路坚持了下来，没有辜负自己的使命和职责。接下来，我会毫无保留地给年轻战友传授经验，交接好手里的“接力棒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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